布林德和杨希真趟过连续阴雨造成的积水坑,快步进了梅里尔指挥所帐篷。
那积水坑不是普通的泥泞,而是被无数双军靴踩出来的、混合着红土和腐殖质的泥潭,水面漂浮着油渍、弹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碎屑,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令人作呕的杂烩。布林德的军靴踩进去,泥水没过脚踝,冰冷而黏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唾液。他顾不上这些,拔腿疾行,泥水在身后溅起一片浑浊的弧线。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气息——汗酸味、碘酒味、烟草味、以及某种心脏病患者特有的、带着甜腻的呼吸气息。布林德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苍白的梅里尔平躺在行军床上,处在半昏迷状态。
他的脸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灰白、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军服敞开着,露出胸口那道在巴丹半岛留下的旧伤疤——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扭曲的粉红色痕迹,像一条被钉死的蜈蚣。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帐顶的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微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一圈围了不少人,分成中美两拨。
中国军官们站在行军床的左侧,军服湿透了,泥点溅到领口和袖口,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和某种被羞辱后的僵硬。黄春城站在最前面,150团团长,四十出头,湖南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的手指攥着军帽,指节发白,像要把那顶帽子捏碎。
美国军官们站在右侧,人数少一些,但姿态更僵硬。麦卡蒙站在最前面,新上任的指挥官,脸上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特有的、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的军服是干的——他一直待在指挥部里——这让他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两拨人还在面红耳赤地用对方听不懂的话吵个不停。
中国军官们用湖南方言和国语交替怒吼,声音像爆豆一样急促而尖锐:“推卸责任!““美国人怕死!““我们的人还在被困!““要救人!“美国军官们用英语回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Incompetent!““Desertion!““Your liaison officer ran!““Command failure!“
夹在中间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华裔中士,来自旧金山,国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不知道该替谁解释,急得干瞪眼,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鱼,嘴巴张合,但发不出声音。
布林德赶紧跟杨希真上前,各自安抚住一方暂息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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