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典籍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系统发出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蚊子贴在耳膜上。
李言把放大镜搁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盯着这卷《册府元龟》嘉靖刻本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脊椎僵得像块木板。
论文截止日还剩二十天,他的核心论据还差一条——天宝十三载,杨国忠究竟有没有截留过朔方军的粮草奏报。
有。
肯定有。
但他找不见铁证。
“李老师,要闭馆了。”
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言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九点。
他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铅笔、手机、U盘。
东西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塞,脑子里还在转那条该死的数据。
手碰到那方澄泥砚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导师老郑送他的。
老郑说这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民国的仿品,胜在温润。
李言写论文的时候总习惯把它搁在左手边,不是拿来磨墨,就是摸着舒服。
砚台上刻了一行小字,他从来没仔细辨认过。
今天不知怎么,他停下来看了。
灯下那行字有些模糊,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海内……乂安……四夷……宾服……”
轰。
不是声音。
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炸开的麻。
李言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淹没。
他的脑子还清醒了大概零点几秒,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后倒,后脑勺会磕在阅览室的瓷砖地上,会疼。
他甚至来得及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我操,该不会是脑溢血吧,我才二十九。
然后红潮退去,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成百上千号男人压着嗓子的呜咽,混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着风从旷野上刮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汗、血、马粪、松脂、湿木头——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浓烈得像是把他整个头按进了一口煮了三天三夜的锅里。
他睁开眼。
天是黑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路灯映成橘色的黑,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头顶上有一颗星,冷白色的,像一枚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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