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出后腰的竹篾刀,刀柄上的白发结已经被血浸透——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走路时磨破脚跟渗出来的,混着白发,缠成暗红色的结。他把刀尖抵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
血涌出来。不是普通的红,是带着一点淡金的红色,像稀释的朱砂。阳瞳熄灭后的残余,在血里。
血滴在牌坊下的石缝里,石缝像嘴,咕嘟咕嘟,吸干了。
雾,散了。
牌坊还在,但灯笼上的字变了——"停"变成了"过"。雾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公路,收费站的红顶子就在三百米外,霓虹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心跳。
炜杰跨过牌坊时,回头看了眼。
石缝里的血,凝成了两个字,被迅速吸进石头里,只留下极淡的痕——
"谢谢。"
不是他写的。是石柱里那些"人"写的。
他摸了摸左手腕。伤口没有愈合,但也没有再流血,像一张被焊死的嘴。一年阳寿,就这么交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走着走着,左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像某种看不见的筋骨,被抽走了一根。
怀仁大厦在省城西郊,不是市中心,是开发区,周围全是新盖的玻璃楼,像一排排透明的棺材。怀仁大厦是其中最矮的一栋,十二层,但占地最大,门口有一片人工湖,湖中央有一座石塔,塔是八角的,每一层檐角都挂着白灯笼——和阴收费站那种一模一样。
炜杰走到门口时,子夜还有半个时辰。
保安没有拦他。玻璃门自动开了,空调风涌出来,带着一股子消毒水和百合香混在一起的味——殡仪馆专用空气清新剂。大厅里铺着白色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但炜杰的影子是歪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拽了一把。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制服是灰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梅花——和梅娘的玉戒一样的纹样。
"炜先生?"女人微笑,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像培训过的,"郑董等您很久了。电梯在左手边,B3。"
"郑怀仁在?"
"郑董不在大厦。"女人说,"但周总监在。您的舅舅,也在。"
炜杰没有问"周总监是谁"。他走进电梯,按了B3。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三岁的脸,六十岁的头发,血浸过的粗布褂子,后腰别着刀,怀里揣着印。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子。
B3的门开了。
不是手术室。是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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