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从县医院回到白事街时,天还没亮透。
晨雾里,白事街像一条浸在淘米水里的旧毛巾,灰扑扑,软塌塌,却透着一股子活气。张婶家的烟囱在冒烟,老周劈篾的"笃笃"声从巷尾传来,连刘树根媳妇骂孩子的嗓门都比往常亮三分。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炜杰的脚步在铺子门口顿了顿。门没锁,虚掩着,门轴上挂着半片槐树叶——他走前挂的标记,还在原处。但叶尖朝着里屋,不是朝外。有人开过门,又关上了,随手挂回树叶时,方向反了。
炜杰没有推门。他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竹篾,声音脆得像骨折。
后院没人。水缸、劈柴、老周的破凳子,都在。但水缸沿上,有一圈新鲜的水渍——有人刚打过水,手抖,洒了半圈。
炜杰快步走进堂屋。铁盒在地板下,位置没动。他掀开地板,打开铁盒——
账本、罪证、开契钱,全在。
但多了一样。
一枚乾隆通宝,压在账本最上面。铜钱上穿着一缕长发,湿漉漉的,带着血腥味,像刚从头皮上扯下来。发丝缠在方孔里,打了个死结,结眼里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铜钱下压着一张黄纸,不是周牧野那种打印的,是毛笔写的,端正,苍老,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陈年的傲慢:
"你外公存在我这儿的十年阴德,我取走了。利息是:你舅舅右手那根金筋。今晚子时,自己来省城怀仁大厦取。过时不候,废人一个。"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眼睛。金色的,瞳孔竖直,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
郑怀仁。
炜杰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但不是恐惧,是时间感。子时,从白事街到省城,骑自行车要六个时辰,坐长途汽车要四个时辰,雇黑车要三个时辰。现在是卯时,他还有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不够。
他把铜钱和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冲向后院——
"老周!"
老周倒在劈篾堆里,身体蜷成一只被煮熟的虾。胸口插着一把竹篾刀,刀柄缠着那缕湿漉漉的长发,发丝从刀柄一直延伸到他的右手腕,把他的手腕和刀柄捆在一起,打了个 ——水手结,越挣扎越紧。
他没死。眼睛还睁着,看见炜杰,嘴唇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树根……"老周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树根带的人……进来的……说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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