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多基地的黄昏来得迅疾而浓烈。
方才还是白晃晃的日头,把史迪威公路起点处的沥青路面晒得发软,转眼之间,阿萨姆邦的群山便在西天烧起一片猩红。那红色从丛林的树冠层上泼下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林德中校宿舍的木板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布林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把自己埋在那张从加尔各答运来的藤编木椅里。椅子已经很旧了,扶手处被他的肘部磨出了两道深色的包浆,像某种神秘的图腾。他嘴里叼着一支骆驼牌香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娜上升,与窗外飘进来的潮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热带前线才有的、介于霉味与烟草味之间的独特气息。
“……所以说,老佛爷到了西安,第一件事不是召见大臣,而是让李莲英去街上给她买羊肉泡馍。“杨希真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里握着两枚檀木棋子——一兵一卒——当健身球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打着转,虽然说的是英语,但讲故事的声调里却带着一种中国说书人的抑扬顿挫,给两个孩子讲述着中国庚子西狩的掌故。
“她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十二岁的约翰·西格雷夫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布林德刚给他倒的芒果汁。这孩子继承了父亲戈登·西格雷夫医生的瘦高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断腿后用胶布缠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怕啊,“杨希真微微一笑,棋子在他指间翻飞,“所以她穿的是民妇衣裳,脸上还抹了灶灰。不过据说她吃泡馍的时候,习惯把筷子在桌沿上磕三下——这是宫里的规矩,到底还是露了馅。“
布林德忍不住笑出声来,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裤腿上。在这间充斥着汽油味、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宿舍里,杨希真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带着书卷气的清风。
“杨先生,“一直沉默的斯特林突然开口。这个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剩下的檀木棋子搭一座城堡。他的手指纤细而灵活,每一枚棋子落下时都轻而稳,“如果慈禧太后没有逃去西安,而是留在北京跟八国联军谈判,历史会不一样吗?“
杨希真和布林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总让人有些恍惚。斯特林不像他哥哥那样活泼,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过于专注的凝视,仿佛能穿透你的皮肤,直接阅读下面的骨骼。
“也许会,也许不会,“杨希真沉吟道,“历史没有如果,斯特林。但你要知道,有时候逃跑比坚守更需要勇气——如果逃跑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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