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是正月十八离开京城的。
他在京城住了三个多月。从去年十月封王大典之后奉旨进京觐见,到正月十八从朝阳门出城,整整一百零四天。
这一百零四天里,他每天做同样的事,去兵部衙门坐一坐,喝茶,翻塘报,和兵部堂官们聊辽东的天气和海路的水文。然后回驿馆,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去。
不拜访故旧,不拜会科道,连几个老部下从辽东写来的信,他都是当着兵部堂官的面拆开看,看完原样封好,放在桌上让堂官们自己过目。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毛文龙是奉旨进京的,皇上一日不让臣走,臣就一日安安静静地住着。
兵部堂官们一开始很警惕。
毛文龙在朝中的名声并不好——拥兵自重、设卡抽税、截留朝鲜贡船,哪一条拿出来都够科道弹劾半年。但三个月过去,他们发现这个人在京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找过任何一个朝中大臣叙旧。
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腊月里有一天在兵部衙门里翻塘报时,指着塘报上一行字问旁边的职方司郎中:“旅顺口今年冬天封冻了没有?”
他在等皇上的旨意。
他知道皇上留他在京城不是软禁他,是观察他。
皇上要看他能不能在京城安安分分地住着,不串联,不生事,不给任何人递话。三个月过去,皇上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正月十六,兵部左侍郎来到驿馆,把旨意念给他听。
旨意上写着三件事:第一,准毛文龙回皮岛继续统领东江镇;第二,东江镇粮饷从此走登州皇家银行分号直拨,皮岛不再设卡抽税;第三,东江镇水师每年春秋两季与登州水师会操,受登州总兵节制。每一条都是约束——约束他的财权,约束他的兵权,约束东江镇的独立性。
毛文龙跪着听完,站起来,把旨意双手接过来。
兵部左侍郎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表几句忠心,或者替东江镇的旧部争取些条件。
但毛文龙只说了两句话。
“臣明日就启程。东江镇的弟兄们等臣回去过年,等得太久了。”
兵部左侍郎愣了一下。
今天是正月十六,年早就过完了。但他没有纠正毛文龙的话。他隐隐约约意识到,毛文龙说的“过年”不是春节——是皇太极的“年”。
皇太极快死了,建州马上就要变天。皮岛在建州变天的时候,需要一个当家的人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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