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为了催税所布,但日后建虏若从海上犯境,辽东若需情报,皆可用。苏州织造局的管事能查到江南各府粮商囤粮的底细,松江码头的脚夫头领能摸清运河上每一艘船的来路,杭州书坊的刻版匠能把密报藏在《望田记》的木版夹层里运出江南,登州水师的退役老卒带出来的徒弟在皮岛当兵,沈阳粮铺的账房替正蓝旗管粮草账目。老奴把这些人交给陛下了。”
朱由检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和忠义社的名册放在一起,锁进龙案底下的暗格里。魏忠贤不是忠义社的人,但他的名字就这样和这群人放在了一处。他合上暗格,手指在木板上停了一瞬。忠义社的名册上有傅山,有单怀安,有赵铁柱,有沈鹤鸣。这些人不知道魏忠贤是谁,但他们手里的火铳是用魏忠贤收的税银买的,他们碗里的番薯是用魏忠贤收的税银换的,他们的安家银是从魏忠贤的龙门账上拨出来的。
“传朕旨意。”朱由检睁开眼,声音平稳,“魏忠贤督税江南两年,恪尽职守,积劳病逝。着礼部议赠谥号,工部拨银五百两,于苏州立碑。碑文,朕亲笔题。”
他提起笔,在空白宣纸上写了四个字:忠勤可悯。
搁下笔,他把宣纸递给王承恩。王承恩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躬身退出了暖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这四个字的笔锋和两年前皇爷写“忠义社”三个字时一模一样,收笔处会微微顿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点极浅的墨痕。他捧着宣纸穿过乾清门的廊下,五月的阳光正从殿脊上淌下来,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色。他忽然想起天启七年秋天,他去凤阳传旨的那个傍晚。魏忠贤蹲在石马旁边搓抹布上的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了一句:“王公公,你来接咱家了。”
一个月后,石碑在苏州玄妙观外立了起来。三尺多高,苏州本地青石,碑面刻着“忠勤可悯”四个字。背面有小字记述:崇祯元年至二年,魏忠贤督税江南,清丈田亩,四府税银岁入三十九万六千两。清丈田亩一事,使江南士绅隐匿之田得以清查,赋税得以公平摊派,贫苦农户不再替大户分担隐田之税。
立碑那天,玄妙观的道士在碑前诵了一卷经文。松江关帝庙的武师单怀安带了十几个忠义社的人来,以江湖同道的身份列队行礼,右手抚心,缓缓落下。在场的人未必都喜欢魏忠贤,有些人的师长曾被东厂追查过,有些人的父兄在天启年间的诏狱里受过刑。但此刻站在石碑前,他们认的不是魏忠贤这个人,是四十万两税银换来的边关火铳、陕西番薯、兄弟们的安家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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