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情报做决策。当时他以为皇上是说他写得不够详细。现在他才知道皇上不是那个意思。皇上是说,任何一份单独的情报都是片面的。锦衣卫看见的是正白旗在城外的调动,数的是马蹄印和帐篷。他看见的是马栏里拴着的新马,数的是马蹄铁的磨痕。永福宫看不见骑兵也看不见马栏,但苏敏听见了庄妃和皇太极在帐中的密语。三份情报拼在一起,真相不在任何一份里——真相在三份之间的缝隙里。
他把折子合上,放进袖中。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值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灯油在铜座里微微晃动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信王府当随侍太监,每天做的事是替信王研墨、铺纸、端茶、守在书房门口不让闲人进来。信王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受重视的藩王,在朝中没有根基,在宫里没有说话的地方。他跟着信王,什么也不图。一个太监能图什么呢?但信王待他不一样。信王从来没有把他当下人看。信王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深夜,他会把茶壶坐在炭炉上温着;信王在纸上写写画画,他会把废纸一张一张收好,免得被人拿去做了文章。信王对他说过一句话,王承恩,你跟别人不一样。他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他只是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信王变成了皇帝,他变成了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再后来他去了沈阳,在范文程眼皮子底下摸了八旗营地的虚实。再后来他当了秉笔太监,手里管着司礼监的暗桩和忠义社的名册。每一步都比他预想的走得更远。但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皇上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对他格外信任,这种信任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绝不会辜负。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
“王公公,陛下召您去东暖阁。”
王承恩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袖子里揣着那份核校折子,往乾清宫走去。夜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吹得丹陛两侧的铜缸里的水泛起细纹。他的脚步很快,袍角在身后微微翻动。
东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朱由检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忠义社的名册。名册是翻开的,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依然是空白的。朱由检手里握着朱笔,但没有写字。他只是在看那一页空白。
王承恩进来的时候,朱由检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承恩发现皇上今晚看他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看臣子的眼神,也不是看心腹的眼神。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眼神,但他觉得皇上今晚像是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在看他,那层东西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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