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社成立的第七天,陕西鄜州城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土窑里,张守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徒弟换药。
土窑是前朝烧砖留下的,窑壁被烟熏得乌黑,窑顶裂了一道三指宽的缝,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把窑洞里唯一一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挤在窑洞里的十几个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糊着一层黄土,分不清谁是流民谁是武师。他们中有的人是从鄜州城里逃出来的,有的是从洛川那边摸黑赶过来的,有的是被高迎祥裹挟进流寇队伍之后又偷偷溜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刀伤、箭伤、冻伤、被鞭子抽过的旧疤。张守土的左臂上还留着高迎祥部下的箭伤,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结痂的四周还在往外渗黄水。他一边给徒弟换药,一边听断指的徒弟说话。
“师父,高迎祥明天要打庆阳。”断指的徒弟咬着牙,疼得嘶嘶地抽气,“李自成打头阵——三千人,全是不要命的。庆阳城里的守军不足一千,撑不过三天。”
“庆阳之后呢?”
“不知道。高迎祥在鄜州杀了知县,开仓放粮,三天聚了上万人。李自成跟他说,光放粮不够,得让饥民有地种。高迎祥不听——他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打完下一个城再说。”
张守土没说话。他把药渣子从碗里刮干净,抹在另一块布条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土窑门口。外面是陕北腊月的风,刮起来像刀子,黄土被风卷起来打在窑壁上簌簌作响。他的目光穿过风沙,落在土窑外面一块残破的石碑上。石碑是前朝的,不知道哪一年被人推倒了,碑身裂成两半,裂缝里长出一丛枯黄的狗尾草。碑面上刻着四个大字——卫我黎民。
张守土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在陕西打了半辈子拳,教了几十个徒弟,从前以为武人的本分是练拳、护院、走镖、不欺负老百姓。后来高迎祥起事,他的徒弟有的被裹挟进了流寇,有的死在流寇刀下,他左臂上这支箭伤就是高迎祥的部下射的。他见过知县开仓放粮,也见过知县把粮仓的钥匙揣进自己怀里跑路。见过高迎祥杀知县,也见过李自成给饥民分粮。改朝换代的事他不懂,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坐天下,老百姓还是老百姓。高迎祥杀了知县,饥民分到了粮,高迎祥就是好人了?高迎祥打完庆阳还要打下一个城,分完粮的饥民跟着他继续打仗,死了一批再裹挟一批,打完仗的地没人种,明年还是饥荒。
改朝换代改的是城头上的旗号,换不了土里长不出庄稼。
他转过身来,看着窑洞里挤着的十几个师兄弟。他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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