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往炭炉里添了第三块炭。
他用火钳夹炭的时候手腕在发抖,像干树根的手指骨节突出来。
铁皮炉子烧得暗红,热气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火钳搁在炉边,搓了搓手,又把手贴在炉壁上捂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声。
高力士侧头听了听,脚步声很碎,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闷闷的。
他认得这个步子,崔圆走路从来不大步,老是像怕踩死蚂蚁。
果然崔圆出现在门口,肩头和帽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胡须上挂的水珠子被他呼出的白气吹得直晃。
他怀里抱着两坛酒,坛子是粗陶的。
他把酒坛放在门槛里边,直起腰来跺了跺脚,靴底的冰碴子磕在青砖上咔嚓响。
“陛下,巴郡太守托人送来的。蜀中本地的冬醪,说是今年新酿的头一缸。”
高力士走过去拎起一坛掂了掂。
他解封口红布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利索,指甲在绳结上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他把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回头说:“大家,米酿的,不烈。有股甜味。巴郡的米比成都的好,酿出来甜。”
李言从案后抬起头。
他刚才在看朔方军的塘报,看了三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塘报搁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巴郡太守送酒,是给你还是给朕?”
崔圆正在拧袖口的水。
他拧得很仔细,一截一截地拧,从袖口拧到肘弯,水拧在门槛外头。
拧完了又在袍子上蹭了蹭手。
“给陛下的。但他特意说了一句,崔府尹在成都这半年瘦了一圈,另一坛是给臣的。”
“他连你瘦了都知道。他在巴郡,你在成都,隔着好几百里。他怎么知道你瘦了?”
“臣斗胆猜一下。他侄子又来了。上回他侄子来成都看见民夫领了新草鞋,回去之后他就交了粮。这回他侄子来成都,大概是看见臣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
“你蹲在铁匠铺门口啃饼?”
“上个月的事。石掌柜打那把横刀打到半夜,臣在旁边等。饿了,灶房送了两个饼,臣就蹲在门口吃了。他侄子大概是路过看见了。”
高力士正把酒坛往案角挪,听了这话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