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是后半夜被救下来的。
花圈店的小六子起夜,看见耿家棺材铺的窗户纸上还透着灯,心里纳闷——谁家做活到四更天?推门进去,房梁上一根麻绳,耿长顺挂在绳上,脚下的条凳翻在一边。
小六子连喊带拍,街坊们撞开门把人放下来,灌了半碗姜汤,老木匠"哇"地一声,哭出了气。
炜杰赶到的时候,耿长顺坐在棺材铺的地上,六十岁的人,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满地的刨花。刨花是新的,柏木香,一缕一缕的苦。墙上挂着他使了一辈子的家什:大刨、小刨、墨斗、角尺,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摆成这样,是打算不回来了。
屋当中,一口打了一半的柏木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头的"福"字才刻了一半,刻刀搁在旁边,刀口朝着外——老木匠的行规,活没做完,刀口不朝里。他到最后一刻,都是按老规矩放的刀。
房梁上那半截麻绳,李志成踮着脚,一声不吭地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腾"地一下,满屋子的人都看着那团火,谁都没说话。
"耿伯,"炜杰蹲下去,"为一份字?"
"不是为字。"老木匠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小炜,我打了一辈子棺材,这条街上,谁家的老人不是我送的?你外公走的时候,那口柏木大棺,是我打的,七天七夜,没用一根钉子。"
"我知道。"
"我把街卖了。"他的声音碎开来,"检查那天,我怕了。白志成晚上来我家,说头一批签的,多奖两万;说不签的,往后推土机先推谁,人家心里有数。我怕了……我一签字,人家拿着我的手印,去跟区里说'群众拥护'——小炜,我这一辈子的手艺,临了临了,给推土机当了回引路的。"
"我死了,都没脸睡进自己打的棺材里。"
炜杰没劝"别寻死"之类的空话。他只问了一句:"耿伯,你儿子建军,知道么?"
老木匠的哭声顿住了:"……不敢让他知道。他在邻县砖厂,一个月挣的钱,刚够自己嚼用。"
回到铺子,天蒙蒙亮。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黄皮纸信封。
收信人:邻县红光砖厂,耿建军。寄信人:耿长顺。
活信。
人还没走,念先至——老木匠上吊之前,心里那封没脸寄出的信,自己先上了路。
炜杰把信拿起来,入手冰凉。跑腿日记的规矩在脑子里过:活信可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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