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次的、交织的——有低沉的、像野兽般的呜咽,有尖锐的、像孩童般的哭喊,有断断续续的、像梦呓般的呼唤,还有那种最可怕的、完全沉默的忍耐,那是已经痛到失去声音的人。棚屋内的空气像一种黏稠的液体,混合着碘酒、腐肉、汗水、粪便和某种无法命名的、从人体内部散发出的甜腻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斜前方突然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叫传入耳朵,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这片嘈杂的、令人窒息的空气。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腹腔深处、从灵魂最黑暗的角落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人类语言所能表达的绝望。他心一颤循声望去,一个腿部受伤的中国士兵正在做截肢手术。那士兵被绑在一块门板上,门板架在两个弹药箱之间,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又被两名护士用力按住。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被弹片撕裂的肌肉和断裂的骨头暴露在外,像一团被搅碎的、红色的面团。
一身血迹外号“熊先生“的哈拉医生争分夺秒地拉动一柄钢锯切割着骨头。哈拉是个来自波士顿的壮汉,身高近六英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此刻他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脸上溅满了血点,像一幅抽象派的油画。那柄钢锯是木工用的普通手锯,因为专用的骨科器械早已用完,锯刃因为反复使用而变钝,每一次拉动都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像撕裂布帛般的声响。骨头在锯刃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白色的骨屑混着红色的骨髓飞溅出来,落在哈拉的手套和围裙上。旁边两名穿着降落伞改成防护服的护士同样血迹斑斑——那些降落伞布是军绿色的尼龙绸,被剪成围裙的形状,用绳子系在腰间,既能防水又能防止血液渗透。她们竭力帮忙压制着这名麻醉剂还未完全生效的可怜伤兵,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按住他的大腿根部,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近乎残忍的专注,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整座野战医院只有三个手术台——一个是用真正的手术台从后方运来的,另外两个是用木板和木箱拼凑的。西格雷夫他们三位医生和护士们这些日子平均每天只能休息不到四五个小时,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消毒液和血液中而脱皮发白,嘴唇干裂出血,却顾不上喝一口水。源源不断有新伤员被送来排队等手术,那些队伍从帐篷内延伸到帐篷外,从白天延伸到黑夜,有时等不及麻醉效果充分发挥就得赶紧处理——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因为拖延意味着感染和死亡,因为医生们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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