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泥浆里挣扎了整整四个小时。
郑洞国坐在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军长,前面就是指挥部。“副官从前座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郑洞国睁开眼。车窗外,雨幕如织,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灰绿色。这是一九四四年四月的缅北,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与喜马拉雅山的寒流在此交汇,造就了这世上最狂暴的雨季。雨水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那些胆敢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前方那座英式小洋楼上。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二楼的百叶窗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就是史迪威的指挥部,也是今天这场会议的战场。
“停车。“郑洞国突然说。
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郑洞国推开车门,踏入及踝的泥水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军装,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雨水太大,火柴早潮了。
他就那么叼着那支烟,望着南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原始森林。
野人山。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季。杜聿明军长率领第五军三万将士,就是从那个方向退入缅北原始丛林的。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药品,只有日军的追兵和老天爷的怒火。郑洞国当时奉命率部在更北线作战,没有亲历那场大撤退,但当他后来在印度兰姆伽见到那些从野人山走出来的幸存者时,这个见惯生死的铁汉,竟在深夜的营房里痛哭失声。
他至今记得那些细节。三万人进去,不到三千人活着出来。那不是撤退,那是一场集体殉葬。
更可怕的是那些没有走出来的人。他们在丛林深处迷了路,在沼泽中慢慢下沉,在毒蚊子的包围中发烧至死。有人发了疯,脱光衣服在树林里奔跑,最后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人为了抢一口发霉的干粮,拔刀相向,死在自己人手里。野人山吃人不吐骨头,它不在乎你是军官还是士兵,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在它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渺小如蝼蚁。
“军长……“副官撑着伞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雨太大了,您会着凉的。“
郑洞国摆摆手,将那支湿透的烟捏碎在掌心,任由烟丝被雨水冲走。“走吧。“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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