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因为烬鼎司的账目从来不许外人查。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弹劾过烬鼎司贪墨烬矿的奏章写了不下三十份,每一份都被内阁压下,没有一份递到御前。但他还在写。沈知秋说他“头铁”,谢玄说他“不知进退”,苍溟连杀都懒得杀他——一个右手写奏章、左手批注古籍的书呆子,不值得浪费一个烬卫。
四天前的乱战里,他被烬卫砸碎了右手手腕。不是被攻击——是他自己冲上去的。他看到烬卫在砸御史台值房的门,值房里还有两个书吏没撤出来,他抄起门闩砸了一个烬卫的后脑勺。烬卫回头一巴掌把他右手拍碎在墙上,他在剧痛中换左手抄起掉在地上的门闩,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在烬卫的头盔缝隙里,烬卫晃了一下,给了他身后赶来的白烛会队员一个近身的机会。那两个书吏得救了。
中年女人把他从烬卫残骸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废了。他在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值房里的目录还在不在?”
“在。”谢明烛走进屋里,在他床榻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方凳上原来放着一碗凉掉的药汤,她端起来放在地上,腾出凳子面。“废鼎古籍目录保存完好。两个书吏昨天已经把目录整理完毕,今天早上递了奏章——没写抬头,开篇第一句是‘鼎已废,请立书院,传人定胜天之学。’是你教他们的?”
“不是。”陆舫把炭条搁在膝头的纸页上,左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炭条已经僵硬了。他慢慢把手指伸直,每个指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开篇那句话是沈知秋写的。他在出事之前批注废鼎古籍目录时写在第一页空白处的。我只不过让书吏照抄而已。”
“奏章没有署名。”
“沈知秋死了。我残了。御史台能署名的人都在四天前被抓的抓、散的散。书吏不敢签自己的名字,不是怕死——是觉得名字不够分量。他想等哪天有个够分量的人在奏章上补签。”陆舫把膝头的纸页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空白藤纸,上面只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满,收笔处没有缺口,线条在首尾相接的地方略微粗了一点——那是他左手收笔时力道还没完全控制好的痕迹,但他没有让炭条滑出去。他在那一点上停住了,然后提笔。不留缺口。
谢明烛看着他画的那个满圆,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口内侧暗袋里掏出归队处名册。名册是陆问樵写的那张藤纸,折了两折,纸面最上行写着“归队处·裴照夜”,下面一行写着“待定”。她把名册摊开在陆舫膝头的纸页旁边,指了指“待定”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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