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刘琦说,“去年的试验田留了一些,不多。你先拿去种。种出来的荞麦,一半做种子还我,一半你自己留着吃。”
旺堆看着刘琦,没有说谢谢,没有鞠躬,没有任何客套。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刘琦的手。手是湿的,凉的,带着泥和水草的味道。但握得很紧。紧到刘琦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二
水涨了七天,退了五天。到六月初,河水才回到正常的河道里。
被淹过的土地上一片狼藉——青稞苗倒伏在地上,被泥浆糊住了,黄黄的,黏黏的,像一层厚厚的糨糊。田埂被冲垮了好几段,石头被冲得到处都是,有些被冲到了下游几十米外的地方,歪歪斜斜地躺着。旺堆带着两个儿子,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田埂修好,把地里的泥浆清理干净,把被淹死的青稞苗拔出来堆在田边晒干当柴烧。然后他开始种荞麦。刘琦把荞麦种子背过来,倒在旺堆家的院子里,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粒粒小小的铜珠子。旺堆蹲在种子堆旁边,用手捧了一捧,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种子是好的,没有问题。
达娃帮旺堆种荞麦。她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把种子丢进土里,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和她种青稞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因为荞麦不是主食就敷衍,每一种都是这种种法,每一粒都是这种态度。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土里翻动,看着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看着她的袍子下摆被泥水浸湿了、贴在腿上。他想起次仁说的——“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达娃的手知道怎么种地,种什么都行,青稞行,荞麦也行。手知道了,地就不会辜负你。
贡布也来帮忙了。他的牙已经不疼了,脸不肿了,腮帮子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搬石头,修田埂,挖排水沟,什么活都干,干完一样接着干下一样,从来不喊累。达娃给他倒茶,他几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继续干活。刘琦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被石头划的,长长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没有问怎么伤的,贡布也没有说。在工地上,受伤是常事,不值得说。
多吉也来了。他不是来种地的,是来修水渠的。大水把去年修的水渠冲垮了好几段,石头被冲散了,沟底被淤塞了,有些地方连沟的形状都找不到了。多吉蹲在垮塌的水渠旁边,一块一块地捡石头,像在捡被风吹散的尸体。他把石头按大小分类,大的垫底,小的填缝,重新砌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石头都放对了位置,像是从来没有被冲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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