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杜少卿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礼。晨光从殿门斜射过来,照在他深绯色的官服上,衣料上的暗纹隐隐浮现。他抬起头,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讲。”刘彻道。
“谢陛下。”杜少卿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方才太仆奏报马政,臣听之,深以为然。战马乃军国重器,关乎北疆安危。然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博望侯张骞。”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金章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视线,聚焦到金章身上。
金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她能听见周围同僚轻微的呼吸变化,能嗅到空气中那股铁锈味陡然浓烈起来。但她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站着,迎向杜少卿的目光。
“杜御史请讲。”她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杜少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博望侯西域归来,曾向陛下进言,言西域有草名‘苜蓿’,可肥马,宜引种中原。陛下恩典,拨付钱粮,于博望侯府试种。臣想问,此苜蓿,当真如侯爷所言,能肥马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还是说,此物不过西域寻常野草,侯爷为邀功请赏,夸大其词,浪费府库资财,用于无用之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金章能感觉到,御座上的刘彻,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期待她的回答。
她缓缓出列,走到殿中,与杜少卿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晨光从两人中间的地面流过,照亮了黑色方砖上细微的纹路。金章能看清杜少卿眼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隐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是杜府常用的沉水香,但在这香气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墨汁的涩味。
那是熬夜书写奏章留下的痕迹。
“杜御史此问,甚好。”金章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苜蓿能否肥马,非口舌可辩,当以实物为证。臣已命人将试种之苜蓿苗,连土带盆,置于殿外庑廊。陛下与诸公若有疑,可当场验看。”
她转向御座,躬身:“至于‘浪费府库资财’之说——臣试种所用钱粮,皆出自陛下所赐千金,未动府库分文。此事,少府有账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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