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地躬身应答:“是,老爷。”
周绾君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口涌上酸涩。
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屠杀。
这是……寂静的替换。是存在权柄在无声无息中被窃取、被篡夺的诡异仪式。现实的结构,正在她眼前一块块地崩塌、剥落,露出其下漆黑而荒谬的底色。
“疯了……全疯了!妖孽!镜中妖孽啊!”一个穿着皱巴巴六品鹌鹑补子官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周绾君附近,官帽歪斜,露出底下稀疏的发髻,脸上混杂着灰尘、汗水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渍。他指着街道上越来越多出现的“重叠人影”,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调,“它们……它们从镜子里出来了!杀过来了!无处不在!”
他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累到顶点的恐慌。
“鬼!镜中鬼!”
“那是我!另一个我!滚开!你给我滚开!”
“别过来!救命——娘——!”
哭喊声、尖叫声、诅咒声、兵刃砍入肉体的沉闷噗响,以及那种更为诡异、令人牙酸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扭打撕扯在一起时,发出的如同自残般的喘息与嘶吼,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千年繁华的姑苏城,顷刻间化作了阿鼻地狱。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死死将啼哭的婴孩搂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与她面容、衣饰、甚至发髻上那根褪色银簪都完全相同的镜像。那镜像没有攻击,只是缓缓伸出双手,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浸透了蜜糖的语调说着:“孩子给我,我会比你更爱他。我会永远保持此刻的温柔,不会疲惫,不会抱怨,不会老去。”
一个走镖打扮的虬髯壮汉,双目赤红,手中朴刀狂乱地挥舞,将刚刚从对面店铺玻璃橱窗中跃出的、自己的镜像,从肩至腹劈成了两半!那镜像并未流血,破碎的身躯化作两滩粘稠的、银亮的水银状物质,在地上蠕动着,竟还试图重新聚合。壮汉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又是一刀狠狠剁下,口中咆哮:“杀!杀光你们这些妖物!”
更多的,是早已分不清谁是本体、谁是镜像的混战。丈夫举起条凳砸向妻子,因为无法确定身边这个眼神闪烁的枕边人,是否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悄然替换;昔日把酒言欢的朋友拔刀相向,只因为对方一个回眸的迟疑,或是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了毫厘之差。信任的基石,在这镜像的洪流冲垮现实堤坝的瞬间,便已彻底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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