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凌晨。
何阳在暗房里待了十七个小时。
红灯泡把空气染成血色,显影液的气味像某种动物的内脏,正在慢慢腐烂。他盯着水槽里的相纸,看着影像从空白里浮出来,像溺水者从深水里挣扎上岸。
先是轮廓。圆的,白的,像一枚被水泡发的馒头。
然后是细节。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眉毛中间有一颗痣——
何阳的手抖了一下。显影夹掉进水槽,溅起的液体扑上他的眼镜,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摘了眼镜,用袖子擦,越擦越糊。然后他想起这不是他的眼镜,是吕佳丽留下的,三十年前她走出洞口时戴在脸上的,后来送给了他,说"替我见太阳"。
镜框是铜的,边角磨出了包浆,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玉。镜片是玻璃的,厚得像瓶底,度数不对,何阳戴着总是头晕。但他一直戴着,从三岁到四十岁,从村口到洞口,从——
从洞外,到洞里。
水槽里的相纸还在显影。影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像有人在相纸背面一笔一笔描画。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站在太阳里,笑出一脸褶子。
不是何苗苗。何苗苗进洞的时候十二岁,脸是瘦的,眼是大的,嘴角翘着但带着苦。这张脸是圆的,眼是眯的,笑是甜的,像——
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何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何苗苗,十二岁,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走进洞里前夜,坐在门槛上,看着老槐树掉叶子,一片,两片。
"阳儿,"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奶奶年轻时,进过洞。奶奶只有一半是影,另一半是人。人的那一半出来了,影的那一半留在洞里。影的那一半,陪着太爷爷,陪着洞神,陪着——"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陪着家,"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影的那一半,变成家。"
何阳当时三岁,不懂什么是影,什么是人,什么是家。他只知道母亲第二天走了,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像一片云飘进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现在他四十岁了,懂了。影是留在洞里的那一半,人是走出来的那一半,家是——
家是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影被照进照片里,人走出来,见太阳。
但照片里的这个人,既不是影,也不是人。她是完整的,圆的,甜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她的白衬衣上没有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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