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忠跪在松林边的泥地里,脸贴着地,盔歪在一边。
他身后蹲着黑压压一片降兵,手全抱在头上。
蜀中军的士兵正在收他们的刀,刀堆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铁山。
李亨从松林里走出来。
他的袍角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两道血痕,是刚才在窄巷口被叛军刀风扫的。他走到李言身边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安守忠。
“主帅,降兵怎么处置。”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和安守忠平视。
“你刚才说,谁让你活,你跟谁。这话朕信一半。你替安禄山守过范阳,替史思明守过青泥岭。你换了三个主子了。”
安守忠抬起头。
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嘴角抖了好一会儿。
“末将没换过主子。末将的主子从来都是自己。谁给粮,谁给兵,谁让末将和末将手下的弟兄活,末将就替谁守城。安禄山给过,史思明也给过。现在他们不给,末将就不守了。”
“你倒是诚实。”
李言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安守忠,你跟朕说句实话。史思明的两千人,除了被你带出来的这两千,青泥岭还剩多少。”
“一千。守寨的是末将的副将周元。末将走的时候跟他说,三天之内没消息,就烧了寨子往北跑。”
“往北是史思明的地盘。”
“是。但史思明不会收他了。史思明的人死在了骆谷道,周元活着回去,史思明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安守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李言。
“陛下,末将有个请求。末将不想替安禄山守城了,也不想替史思明守城了。末将想在蜀中军里当个兵。不是当将军,是当兵。末将不要刀,不要马,只求陛下让末将死在战场上。”
陈玄礼在一旁皱起眉头。
“主帅,叛军降将的话——”
“让他说完。”李言打断他。
安守忠跪直了身子。
“末将这辈子跟过三个人。安禄山让末将杀百姓,末将杀了。史思明让末将烧粮仓,末将烧了。他们让末将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为了打赢仗。都是为了抢,为了泄愤,为了让他们自己觉得天下是他们说了算。末将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但末将从来没有替一个想赢的人打过仗。”
他看着李言,眼眶里全是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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