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四年,七月,安阳的雨季如期而至。
河面宽了,水位高了,湍流急了,连河水的颜色都变了。
没了春天那种沉沉的黛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黄色。
河水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翻滚咆哮着。
恍若一头被关了许久终于挣开铁链的野兽。
雨下了整整七天,那雨水简直是砸在屋顶上的,是彻彻底底的滂沱大雨。
安阳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顾辰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天黑透了才下来。
他的衣裳几乎没有干过,要么被雨水浇湿的,要么被汗水浸透的。
县丞老周劝他歇一歇。
他摇头:“我怕堤坝垮了。”
老周不知道,上一世的那场洪水,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上一世,崇圣四年,七月初七,安阳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
他带着百姓抢修了三天三夜,可老虎口那段堤坝还是没能撑住。
决口的那一刻,洪水从缺口处咆哮着冲出去,吞没了下游上百间房屋、数千亩良田。
他也被洪水冲走了,被波涛卷到了安阳一处地,侥幸没死,随后被郎中吊命急救,昏迷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堤撑住了吗?”
没人回答他。
那年,安阳的秋粮颗粒无收。
朝廷虽然拨了赈灾粮,可那些被淹死的百姓,那些变成泽国的良田,那些化作废墟的房屋,再也回不来了。
那是顾辰为官生涯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七月初七,七夕节。
安阳没有七夕,老百姓只知道今天是初七,离秋收还有个把月,离河水退去还有不知多少天。
天还没亮,雨就下起来了。
这次的雨非比寻常,仿佛是天漏了似的倾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瓢泼大雨。
雨点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白练。
顾辰醒后,当即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蓑衣就往外冲。
他跑到老虎口的时候,水已经漫到堤面了。
老虎口是安阳河最险的一段。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年年修堤年年垮。
上辈子就是在这里决的口。
这一世,他在老虎口准备了更多的沙袋与石头,就是为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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