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刘琦在蓄水池边听到了冰裂的声音。不是象泉河,是蓄水池。池面的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像瓷器开片一样的声响,裂缝从池壁向池心蔓延,像15一张无形的网。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些裂缝,看着冰层下面暗蓝色的水。冰还没化,但快了。水在冰下面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冲出来。
达娃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桶牛粪。她每天都要往池边运几桶牛粪,等春天来了,地解冻了,用这些牛粪肥地。她的手上又添了新的冻疮,右手小指肿得像一根小胡萝卜,但她不在乎。她把桶放在地上,蹲在刘琦旁边,也看着池子里的冰。
“今年化得早。”她说。
“嗯。”
“拉达克的人也会来得早。”
刘琦没有接话。她说的对,雪化得早,路通得早,拉达克的人来得早。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在等冬天过去,今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算敌人还有多少天会到。多吉打了十六把刀,扎西练了一整个冬天的刀法,旺久家新挖的地窖已经空了大半个月,等着装满今年的青稞。但这些够不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雪一化,就不能再等了。
二
三月的第一周,地解冻了。刘琦带着封地上的佃农们开始春耕。三十亩地,犁了三遍,撒了最好的种子,引了渠里的水。水从分水口的闸门下涌出来,沿着水渠流向田地,发出哗哗的声响。旺久蹲在渠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他说。刘琦也捧了一捧,喝了一口,是甜的,和去年一样甜。水没有变,地没有变,人也没有变。
次仁家的地也种了。去年拉达克人烧了他的房子,但没有烧他的地。地还在,种下去就能长出来。次仁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把种子丢进土里,间距均匀,深度一致。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怕拉达克人再来,怕青稞还没熟就被抢走,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新家又被烧掉。他怕,但他还在种。不种,就什么都没有。种了,至少还有可能。
丹增——次仁家的五岁孩子——跟在父亲后面,也学着往土里丢种子。手太小,一次只能拿两三粒,丢不准,经常丢到犁沟外面。次仁没有纠正他,让他丢。丢不准也没关系,丢在外面就捡起来重新丢。孩子在学,在学种地,在学活着。学会了,就能活下去。
三
达娃在石室里煮了一大锅茶,用新酥油打的,茶香飘了很远。她把茶装进陶罐里,用羊毛布包着,提着送到地里。旺久接过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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