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相携入室。不多时,书房中灯烛重燃,映出两代人对坐的身影。窗外,一轮明月渐至中天,清辉洒满总督府的青瓦粉墙,也洒在广雅亭中那些沉默的书卷。
那些经史子集,曾载过千古兴衰,也曾被一个少年苦苦研读却始终不得精髓。如今它们静静卧着,纸页映着月光,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在守护什么。
书房中,张之洞举杯的手忽然停住:“权儿,你方才说……我父不如你父。此话不全对。”
张权抬头。
“我父虽是个寻常知府,”老督堂眼中泪光又现,“可他临终前那日,将仅有的俸银分赠贫生,说:‘儿啊,读书人当如是……’。就为这句话,为父不负他。你有个名臣父亲,我有个清官父亲——可天下父亲,无论名臣清官,心都是一样的。”
他举杯对月:
“敬天下为父者。”
张权举杯同饮。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案上那册羊皮札记。末页最后一行小楷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寿七十有二,儿四十有三,孙二十。三代同月,虎犬交替,薪火之道也。张权谨记,传于子孙:虎啸勿忘犬守,维新当知守成。如此,家学可续,文脉长流。”
四更时分,茶凉烛残。
张之洞伏案浅眠,呼吸匀长。张权为父亲披上鹤氅,轻轻掩门而出。行至院中,见东方既白,启明星孤悬天际,清辉冷冷。
他整了整鹭鸶补服,向书局方向深深一揖。
那里,刻工已开始研墨,准备新一日的印书。武昌城将一如既往地苏醒,无人知道,昨夜这座总督府中,有两代读书人完成了一场长达二十载的对话。
而东瀛之地的军校,年轻的士官生张厚琬正晨起操练。忽然他勒马回望西洋方向,似有所感。同窗问:“张君,何事?”
张厚琬默然片刻,笑道:“无事。只是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
“何话?”
“虎父不必有虎子。”年轻的士官生望向前方初升的朝阳,“但家国必须有传承。”
朝阳喷薄而出,照亮千里江汉,也照亮总督府檐角那尊陶制鸱吻——龙生九子之一,平生好望,但总守着屋脊,镇宅避火。
虎父犬子,龙生九子。
薪火大道,本就如此。
(按:张厚琬,张之洞长孙,张权之子,光绪廿八年官派留日,入陆军士官学校,后任北洋政府将军府参军。史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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