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旨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重量,落在赵机身上。小小的公事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算盘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提醒着这里仍是繁华汴京的一隅。
刘判勾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退到了内间的门帘后,显然是为了避嫌。枢密院承旨的私下问话,非同小可。
赵机定了定神,心知这是数月潜伏观察、数次“小试牛刀”后,来自中枢的真正考校。吴元载通过杨承旨的询问,不仅是想听他对具体事务的看法,更是要评估他的心性、见识乃至未来可用之处。
“卑职谢过杨承旨垂询,亦谢吴学士挂念。”赵机先恭敬一礼,稳住心神,“卑职在勾院,所涉不过钱粮账籍之皮毛,于边军大事,本不敢妄言。然既蒙垂问,敢不尽其所知,以陈陋见?”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路,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切入:“边军粮饷审计,常见之弊,卑职于勾院所见,大抵有三。其一,虚报冒领。或虚增兵额,或夸大损耗,巧立名目,套取钱粮。此弊之根,在于兵额核查与钱粮发放环节脱节,地方军州与转运、度支诸司文移往复,稽核不易,易生漏洞。”
“其二,折变克扣。朝廷所发本色(实物)钱粮,经手官吏往往以‘道路艰险’、‘本地时价’为由,折换为它物或低价银钱,从中牟利。军士所得,常不及额,且质次价高,有损军心战力。此弊之生,在于折变标准不一,监督缺位,亦与边地商贸不畅、物资匮乏有关。”
“其三,挪用滞留。军饷常被挪作他用,如修葺衙署、支应过往、乃至填补地方亏空。亦有款项拨付后,在州县或转运环节滞留积压,不能及时足额抵达军营。此弊之害,轻则延误时日,重则影响战守,乃因钱粮调度之权责不清,追考惩处不力所致。”
赵机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枯燥的账目弊病归纳得明白透彻。这些都是他在勾院日复一日核对中总结出的共性,也是宋代军费管理中长期存在的顽疾。
杨承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如何应对……”赵机斟酌词句,“卑职以为,治标需辅以治本。单纯加强勾稽,不过疲于奔命,查不胜查。或可尝试数策并行:其一,推动‘兵饷直达’试点。选择一两个条件成熟的边军重镇,朝廷核定其兵额粮饷后,由三司或户部特设机构,经由可靠渠道(如军中提举官或朝廷特使),尽可能将部分钱粮直接发放至军营将官或指定军需官手中,减少中间环节。此策虽难全面推行,但若能于局部见效,可为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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