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回声者而言不是直线,是折纸。
某些日子被折叠得很近,触手可及,能闻到折叠处残留的气息;某些被拉得很远,隔着透明的光年,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陆见野坐在新墟城最高那座瞭望塔的顶端,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速写本——晨光去年送他的,说是用木卫二冰层下三千米深处提取的纤维制成,每一页都泛着淡淡的、来自远古海洋的幽蓝。他翻到最新那页,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字:七。
七天后,又是一年团聚日。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个数字,指腹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一百二十四年的生命里,他写过无数数字:弹道参数、伤亡概率、幸存者数量、重建进度。但从来没有哪个数字,像这个“七”一样,让他在写下时手指会微微颤抖。
塔顶的风很大,从东边吹来,穿过废墟群时发出呜咽般的回声。陆见野抬起头,夕阳正沉入西边的断壁残垣。那些残骸被刻意保留下来——不是作为伤疤,是作为年轮。光线穿过破碎的穹顶,在碎石上投下几何形的阴影,切割出光与暗的边界。他眯起眼,计算着光线与地平线的夹角。
四十七点三度。
再过一个小时,当恒星光线以特定角度穿过大气层,当新墟城废墟群的阴影刚好覆盖到塔基第七级台阶,当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深海藻类腐烂后特有的咸腥——
空间就会出现涟漪。
这是七年来他唯一精确计算的东西。不是弹道,不是概率,是团聚。
他看向右手边。
七张椅子,六张实木的,一张空着的。空椅的椅背上贴着一小块晶体碎片,指甲大小,内部却有七彩的光雾缓缓流转。那是七年来的所有团聚日,七个人把一年中最深刻的记忆注入其中后,时间沉淀出的形状。光雾每流动一圈,就有一个记忆片段闪过:晨光的画笔、夜明的数据流、阿归的笑脸、回声的晶体手指、愧的沉默、小芸2.0的半透明轮廓。还有那些空着的——沈忘永远空着的座位,但每年都会有人对着碎片说一句话,让光雾亮一瞬。
陆见野闭上眼,让风吹在脸上。
这是父亲教他的:闭上眼睛,让风在脸上作画。童年时不懂,觉得父亲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懂了,却已经没有机会告诉父亲: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风在皮肤上留下无形的笔触。远方,海面正在涨潮,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远处,新墟城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点点证明人类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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