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当差已近三十年,须发皆已花白,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永远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他此刻正对着一份新颁下的“田赋征收细则”发愣。细则条文清晰,将正赋、加派、耗羡等项列得明明白白,征收标准、流程、时限,乃至违规惩处,皆一目了然。最关键的是,后面附着总督朱大人的严令:正额之外,敢有分文加派、勒索百姓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产充公,眷属流徙。
“立斩不赦……家产充公……”孙德海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则纸张的边缘。他想起了平昌县的张经承,想起了罗山县陈氏那几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子侄。往日的“同行”,如今或身首异处,或身陷囹圄,家产抄没,家人离散。以往总觉得天高皇帝远,上官不过眼,些许陋规,无伤大雅。可这位朱部堂,耳目之灵通,手段之狠辣,远超历任上官。
“孙老哥,发什么呆呢?”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胥吏凑过来,低声道,“这新章程……也太严苛了些,往后这‘茶水钱’、‘辛苦钱’怕是难捞喽,光靠那点微薄工食,如何养家?”
孙德海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瞥房内其他几位看似埋头公务,实则竖着耳朵的同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捞?你还敢想?脑袋不比银子要紧?朱部堂的刀子,可是真砍下来的!”
他顿了顿,指着细则后面另一条补充说明:“再者,你看这条。部堂也非全然不体恤。言明若清丈顺利,税基扩大,将酌情从新增税收中提取部分,用以增补循吏之薪俸,使尔等足以养家糊口,不必再行险着。”
那年轻胥吏撇撇嘴:“画饼充饥罢了,谁知何时能兑现?”
“兑现不兑现,且两说。”孙德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可眼前的刀,却是实实在在架在脖子上了。以往那些手段,如今还行得通吗?平昌、罗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莫要为了几两碎银,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更低了:“依我看,这位朱部堂,非比寻常。他既要立新规矩,你我若还想在这衙门里待下去,就得学着按他的规矩来。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这新章程虽然严苛,但条理清楚,照章办事,倒也省了以往许多扯皮推诿的麻烦。只要不伸手,便无杀身之祸。至于薪俸……且走着看吧。”
那年轻胥吏闻言,沉默了下来。孙德海在户房资历最老,他的话,代表着一种审时度势的选择。其他几位暗中留心的胥吏,心中也各自盘算开来。以往赖以生存、甚至发家致富的“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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