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州城外的校场,风刮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
黄土塬上的细砂被风卷起来,打在帐篷布上沙沙响。
李言站在校场西边的土坡上,身后是邠州城的城墙,面前是三军列阵——蜀中军、朔方军、灵武军。
三面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蜀中军的旗褪了色,朔方军的旗被箭射过几个窟窿,灵武军的旗最新,针脚细密,是李亨在成都临走前让石掌柜的徒弟缝的。
郭子仪站在朔方军方阵前面,甲胄擦得锃亮。
陈玄礼站在蜀中军方阵前面,手按刀柄。
李亨站在灵武军方阵前面,身侧是严庄,严庄刚从青泥岭赶回来,脸上还带着连夜行军的泥印。
史朝义站在骑兵队列最前面,旁边是安守忠,再旁边是周元。
周元拄着竹杖,左腿微微弯着,重心压在竹杖上。竹杖头上刻的那两道印子在晨光里闪着细光。
李言走下土坡,走到三军面前。
一身素色软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披风,鬓边白发丛生,层层叠叠爬满曾经俊朗的眉眼。
年逾花甲的帝王,脊背依旧挺直,那是刻在李氏血脉里的帝王风骨,却再也撑不起当年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
他站在队伍前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些脸——
络腮胡子刮干净了的赵大壮已经不在了,但孙二牛还在,手里握着一把新矛,矛杆上的刻印是石掌柜的徒弟敲的;张五郎站在蜀中军排头,扛着那面褪色的唐字旗;史朝义身后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靴筒里空着,但腰挺得笔直。
数年颠沛,马嵬坡的黄土埋了挚爱,潼关的烽火碎了江山。
左右禁军垂首肃立,无人敢高声喘息。甲士们目光齐齐落在阵前老者身上,有敬畏,有唏嘘,亦有几分乱世浮沉的茫然。
良久,苍老低沉的声音,随风漫彻三军,不怒,却震人心魄。
“诸将士。”
声音沙哑,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褪去了往日金銮殿上的威严高调,只剩沉甸甸的厚重,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在位四十有四载,开元之初,朕励精图治,整朝纲、轻赋税、安黎民。彼时天下河清海晏,仓廪充盈,九州百姓安居乐业,四方蛮夷俯首来朝,大唐盛世,光照万里。”
可转瞬之间,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满目寒凉与悔恨。
这是来自李言的悔恨。
“是朕昏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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