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多大,孩子的脸紫到什么程度,围了多少人,记者的摄像机架在哪儿,一样一样,门儿清。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没跟她说过,估计是她今天白天揣着报纸,把二版那篇报道来来回回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又添上了自己的想象,可添的地方都添得不离谱,讲到关键处,她还要回头跟儿子核对一句,核对完了,接着讲。
前世也有这样的傍晚。
前世娘俩往家走,路上总要撞见熟人,一撞见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妈妈站在路灯底下说,人家站着听,他在旁边等,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说妈我先回去了,饭在锅里我自己热。
他自顾自走了,留妈妈一个人在后头讲。
后来他工作忙了,连这样的傍晚都少了,一年到头,陪妈妈从球场走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后来,妈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病房,抓着他的手说,阳阳,你好好治,妈等你回家吃饭。
江阳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眼前这个中气十足的女人。
她讲到兴头上,胳膊跟着比划,学他环抱孩子的姿势,学得不对,虎口的位置摆反了,可她比划得起劲。
路灯的光罩下来,照见她鬓角上刚冒头的几根白头发,还有她眼睛里的光……
她讲一句,要往儿子那边瞟一眼。
江阳这次一点都不急。
李婶的小葱都快捂蔫了,话头才算收住。
她临走还拉着江阳的手拍了两下:“好孩子,好好干,给你妈争气,也给咱们院争气!”
“哎,谢谢李婶。”
娘俩接着走。
楼间甬道里又碰上了下中班回来的张叔,自行车铃铛一响,人在车上就喊:“秀娥!英雄他妈!”
王秀娥笑骂:“贫嘴!”
张叔跳下车,推着车走了一段,把报道的事又问了一遍。
王秀娥又讲了一遍,这一遍讲得熟练了,详略都有了章法,讲到十二下的时候,语气顿一顿,张叔配合地“嚯”了一声。
江阳跟在旁边,慢慢地走。
四月末的晚风从楼间穿过来,带着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炝锅味。
前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妈妈的影子在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把步子放得跟妈妈一样慢。
这样的傍晚,前世他弄丢了太多。
这一世,他一个都不想少。
到了十九号楼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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