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丰源饭店富贵厅。
炜杰提前一小时到,坐在上次同一个位置——背对门,面朝窗,左手边是通风口。桌上没有账本,没有水泥盒,只有一杯白开水,和一张折成方块的借据原件。
窗外,县城的街道正在沉入暮色。卖烤红薯的推着炉子经过,火星子飘起来,像一群迷路的红灯笼。炜杰看着那些火星子,想起前世在投行见过的最后一幕——中鼎投资的会议室,落地窗,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电子坟场。他死在那片灯火里,又在这片灯火里活了过来。
活法不一样。但规矩,是一样的。
六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布鞋。软底,有节奏,像某种猫科动物的肉垫叩击地面。
门被推开。
坤叔站在门口。六十来岁,灰白头发往后梳,穿一件藏青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啦咔啦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西装,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另一个穿灰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着一块不规则的轮廓。
龙哥走在最后,换了那件黑色皮夹克,但后颈的青龙纹身被领子盖住了。他没看炜杰,径直走到窗边,拉开椅子坐下,像这场戏的观众。
坤叔走进来,没坐主位,坐在炜杰对面。两颗核桃在掌心转着,咔啦,咔啦。
“炜杰?“坤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磨刀石上蹭出来的。
“坤叔。“炜杰点头,没起身。
坤叔笑了,那种笑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纹路都在,但弹性没了。他看向桌上的白开水,又看向炜杰面前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龙哥说,你很会算账。“坤叔说,“我今天来,不是听你算账的。我是来收钱的。“
他从灰夹克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借据复印件。和炜杰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背面的葡京钢印。
“一百二十万。“坤叔说,“现金。现在。“
炜杰没看借据。他看向坤叔的核桃。通阴眼微微发热——
【坤叔,61岁,资产:正四百八十万(澳门灰色产业+内地收债),负债:情绪:厌倦+某种对“规矩“的偏执+某种被冒犯的怒意,谎言率:0%】
厌倦。偏执。怒意。这个人不是来“谈“的,他是来“定规矩“的。而规矩被挑战,比钱被拖欠更让他愤怒。
“坤叔,“炜杰开口,声音很平,“一百二十万,我现在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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