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美军军官宿舍区。
杨希真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出神。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木质相框,胡桃木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两年前在胡康河谷的一次日军炮击中,被震落的钢盔砸中的。裂痕从右上角斜斜地划过,恰好横贯在照片中男人的左肩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照片里,年轻的妻子穿着月白色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儿子百天时唯一留下的全家福,摄于1937年的上海法租界。照相馆的灯光很暖,妻子的笑容很浅,嘴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婴儿的脸蛋胖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母亲的衣襟,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分离。
杨希真看着看着,眼眶不自觉地热了。
离1937年秋天,淞沪会战爆发快七年了。他以为日本人很快会被打退,以为年底就能回家,听见儿子叫第一声“爸爸“。
但他再也没有回去。南京沦陷,武汉失守,长沙大火,他跟着部队一路西撤,1942年,他跟着杜聿明的第5军走进了野人山,那是一场地狱般的撤退——蚂蟥、瘴气、饥饿、日本人的追兵。他亲眼看着同行的伤员在沼泽里沉没,看着护士被毒蛇咬死,看着军需官为了半包饼干开枪杀人。
最近,除了时不时被野人山的梦魇缠着——那些湿漉漉的、绿色的、充满腐烂气息的梦境——他还常梦见家人。梦见妻子抱着儿子站在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梦见儿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了,但脸始终是模糊的;梦见那间公寓的阳台上,妻子种的那盆茉莉花开了,香气飘进屋里,然后警报声响起,一切都消失在火光里。
每当想起他们,那种锥心撕裂的痛意就会涌上心头。不是那种剧烈的、一次性的疼痛,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浸透了五脏六腑,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杨希真才把相框轻轻放在箱底。
那是一只标准的军用帆布行李箱,橄榄绿色,边角包着铁皮。他打开箱盖,箱底已经铺了一层柔软的衣物。他把相框平放在最底下,用手掌轻轻抚平相框周围的褶皱,仿佛在为一段旧时光整理遗容。
然后,他拿出那本《战法》。
书很旧,蓝布封面,线装,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海浪。这是他从国内一路带到缅甸,又从缅甸带到印度的。书名是毛笔手书的两个大字——“战法“,扉页上有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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