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魏武帝之子,是父亲,是儿子,是兄长,是诗人——”他忽然停住,声音骤然低哑下去,像琴弦崩断前的那一瞬,“可朕唯独不是自己。”
烛油“啪”地爆了一朵灯花。曹丕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仿佛望回到了二十年前。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朕过了整整二十年!朕躲在大哥的羽翼下,活在冲弟的影子里。朕至今还记得,冲弟死时,父亲他——”
曹丕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抬起手,虚空里仿佛还戳着那根曾指着他鼻梁的手指,“他指着朕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冲弟之死,是他的不幸,却是朕的大幸!”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你知道朕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朕没有那个胆量。朕好想好想冲上去,像幼时那样拽住他的衣角,大声质问他:‘父亲!丕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
此时的曹丕再也撑不住帝王的壳子。他像一件被火烤裂的旧瓷,裂缝里淌出滚烫的浆液。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孩子迟来了半生的委屈。泪水纵横在他已然生出细纹的脸上,烛光一照,碎成千万点粼粼的光。
“父亲他是一位鞭挞天下、喝断江河的枭雄!”曹丕的声音嘶哑,却仍带着诗人特有的韵律,“可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或者说,他为父的那点慈爱,都给了他偏爱的儿子们。
子建……子建他写‘本是同根生’,可我们兄弟,又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低下头,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盏沉默的灯。
曹叡听罢,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个看似冷硬的老爹,骨子里和那位永乐皇帝一样,一辈子都在渴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
殿外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曹丕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用袖子揩去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受罚的孩子。
而曹叡静静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父亲肩上的担子原来那么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阿翁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通报:“陛下,司马懿求见。”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司马懿穿着一身素色旧袍,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冠,整个人比在温县时更清瘦了几分,但精神倒还不错。
他进殿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在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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