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的漆味、陈年书籍的霉味,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属于衰老身体的气息。陆建章摇着一柄大蒲扇,香云纱短褂的前襟,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紧贴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
他没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厚底布鞋踩在打蜡的菲律宾木地板上,发出闷重的“咚咚”声,那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儿子陆承宗在一旁立着,月白纺绸短衫的领口汗津津的,脸上满是与这酷暑格格不入的焦虑和不安。
“爹,您……您还是别见了。”陆承宗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徐树铮这时候来,能安什么好心?冯大哥从信阳发来的电报,千叮万嘱,让您深居简出,少惹是非。这节骨眼上……”
“不见?”陆建章猛地停步,蒲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荡了荡,“他徐又铮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笔杆子、嘴皮子上位的后生!我陆朗斋跟着袁宫保小站练兵时,他还在日本描红格子呢!他下帖子请我,我若不敢见,传出去,老脸往哪儿搁?北洋的老兄弟们,怎么看我?说我陆朗斋,怕了他徐树铮?”
他越说越气,蒲扇摇得呼呼生风,扇不走心头的烦躁,和那股莫名的不安。
“爹,万一……万一他真起歹心呢?”陆承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天津卫关于他的传闻可不少,都说他心狠手辣,做事不计后果。库伦那边,他对王公喇嘛的手段……”
“库伦是库伦,天津是天津!”陆建章喝道,气势明显不足了。他何尝不知那些传闻?他走到墙边,望着壁上那柄袁世凯亲赐的、镶宝石的军刀,手指缓缓拂过冰凉光滑的鲨鱼皮鞘壳。
“这是天津卫,是法租界!他徐树铮敢带兵进租界?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凶?”他像是在说服儿子,更像在说服自己,“院子里,老王带着四个最好的枪手,就在厢房候着,子弹都顶上了膛。楼外街口,我也安排了人盯着。他若敢乱来……”他哼了一声,没说完,眼中闪过的一丝狠厉,说明了一切。
陆承宗看着父亲强作镇定的侧脸,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沉甸甸地坠着。他太了解父亲了,这种色厉内荏,恰是内心动摇的征兆。
“承宗,”陆建章转身,压低声音,凑近儿子,“你去楼下盯着点。徐树铮来了,看清他带几个人,什么打扮,神色如何。还有,”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电报稿纸,用毛笔蘸了浓墨,快速写下几个字,递给儿子,“找个绝对可靠的人,立刻去电报局,给你大哥发急电。就这四字,别的,什么都不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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