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风过竹木,沙沙作响。别的孩童稍有动静便会惊醒啼哭,他却自始至终安睡如常,呼吸匀净,一夜到天明,几乎从不起夜惊扰旁人。
苗振夜里起身添火,好几次路过窗下,都只听见屋内一片轻浅平稳的呼吸。
这孩子,仿佛天生便知晓,只有睡得安稳,骨骼才能拔节,筋脉才能舒展,神智才能清明。
吃饱,睡稳,长筋骨,强体魄。
这是木昌森为自己定下的第一铁律。
而比长身体更让他心焦的,是记忆。
前世那一身安身立命的学问,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仗,是将来养活万民、安定一方的根本。可随着在这具婴孩身躯里待得越久,他便越清晰地感觉到,许多曾经烂熟于心的细节,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播种的节气、土壤的干湿、育种的时辰、引水的地势、草药的配伍、营建的法度、仓储的规矩、治灾的次序……
那些曾经张口就来、落笔便成的东西,如今若不刻意回想、反复温习,便如沙上字迹,被时光之风一吹,便淡去一分。
他不敢忘,更不能忘。
可他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解释,更不能露出半分超乎常理的痕迹。
木守玄白日里常在静室之中静坐、抄写经文、整理旧卷、记录山中各寨的情形,案头之上,时常会留下用剩的残墨,以及裁剩下来的边角废纸。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用的零碎。
在木昌森眼中,却是他能用来留住记忆的唯一凭借。
每一次,等到木守玄起身离开静室,或是被山下事务叫走,木昌森便会凭借着远超同龄孩童的力气与稳当,扶着桌腿、沿着桌沿,一点点挪到案边。
他尚不能握笔,手指稚嫩短小,连捏起一根细竹都十分勉强,更不用说提一支沉甸甸的毛笔。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起眼、最不惹眼、也最合乎孩童身份的方式。
伸出短短的食指,轻轻探入那砚台之中残留的残墨。
指尖沾得一点淡黑,不浓,不重,不刺眼,然后缓缓抬臂,落在那张泛黄粗糙的废纸边角之上。
他不敢写汉字,不敢画规整的图样,不敢留下任何让人一眼便觉异常的痕迹。
只以最简单、最朴素、最似孩童涂鸦的线条,记下那些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内容。
画一片小小的尖叶,是某种可以救荒的野菜。
画一道弯曲的弧线,是山间引水的走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