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的铅山,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几场料峭的春雨后,山间的寒意未退,瓢泉的水声似乎也带着几分清冷的呜咽。辛弃疾自京口罢归,几经辗转回到这魂牵梦萦又满含苦涩的旧居,仿佛一盏熬干了油的残灯,骤然被移回了最初点燃的角落,那微弱的火苗在熟悉的风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病倒了。与其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不如说是数十年积劳、忧愤、挫败与最后希望的彻底幻灭,合力击垮了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肺疾沉疴,缠绵不去,高烧与剧咳轮番肆虐,将他牢牢钉在了带湖畔那间简陋卧室的病榻之上。
起初,他尚能在陈松或家人的搀扶下,半靠在床头,透过那扇朝东的、糊着旧纸的窗棂,望着远处烟波渺渺的带湖和更远处青黛色的山峦。他会沉默地看上很久,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某种极深的追忆与痛楚。但很快,连这简单的支撑也变得艰难。他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半睡半醒、谵语连连的状态,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持续的高热和衰弱的神经中,变得模糊不清。
而正是这模糊的边界,成了他灵魂最后的驰骋疆场。
梦境,是血与火的交响。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山东。不是铅山,是济南府,是四风闸,是祖父辛赞那间弥漫着墨香与叹息的暗室。他看到年轻的自己,在昏黄的油灯下,对着那幅残破的《燕云图》,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早已沦陷的山川城池,手指划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北地风沙的粗粝与故土血脉的温热。
画面陡然切换。旌旗!漫山遍野的义军旌旗!耿京大哥那张粗豪而坚毅的脸庞,在猎猎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听见自己激昂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看见自己与耿京并辔而行,身后是万千同仇敌忾的兄弟。马蹄声如雷,踏过齐鲁大地,直扑金营!
“杀!”
梦中,他嘶喊出声,枯瘦的手在锦被上猛地一挥,仿佛持着那柄并不存在的“守拙”剑。指尖划过空气,带着一种凌厉而迅捷的轨迹,赫然是当年突袭敌营、于万军之中擒杀叛徒张安国的“破阵”之招!守在榻边的陈松或家人,便会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额上青筋隐现,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场决定了他前半生命运的浴血搏杀之中。
梦境再转。他“来到”了江南。有时是滁州城头,风雨如晦,他正指挥军民抢修城防,抵御着想象中的金兵来犯;有时是赣江之畔,飞虎军的大营,他正与赵疤脸等老兄弟推演沙盘,规划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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