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时,辛弃疾睁开了眼。铅山的秋晨来得迟,窗外仍是青灰色的朦胧。他卧在竹榻上,能清晰听见露水从茅檐滴落的声响——嘀,嗒,嘀,嗒,既像更漏计时,又似少年时在济南四风闸听过的雨声。那时金兵的铁蹄声常混在雨声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祖母总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可那沉重的蹄音,终究还是从指缝间钻了进来,刻进记忆深处。
他坐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四十六岁,不算老迈,可身体的每一处旧伤都记得分明:左肩是二十三岁擒张安国时,被金国国师弟子划下的剑痕,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右肋是三十五岁在滁州筑垒时摔下马留下的瘀伤,每逢深秋便僵硬如板。他缓缓活动手腕,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茧——一半是常年握剑磨就,一半是这几年扶犁握锄留下的印记。
推开西窗,凉意扑面而来。铅山在晨雾中只露出黛青的轮廓,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脚下,瓢泉的雾气正从竹林间缓缓升起,丝丝缕缕,缠绕着那三间茅屋、一圈竹篱与几畦菜地。这是他亲自选址、亲手搭建的“稼轩”——取“人生在勤,稼穑为先”之意。篱笆外,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是他用烧黑的树枝写下的两个字:瓢泉。
厨房里传来窸窣声响,老妻范氏已然起身生火。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混进山雾,难分彼此。辛弃疾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还是七年前离开带湖时缝制的,袖口已磨出了毛边。他赤脚踏进院中,脚底板贴着湿润的泥地,凉意顺着脊椎缓缓上爬,让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今日霜降。”他仰头望了望天色,轻声自语。
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悬在铅山的山尖上。他走到井边,摇动轱辘,木桶沉沉坠下,又满盈盈地升起。井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冷得打了个激灵。水珠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流过眼角深刻的皱纹——那些纹路里,藏着黄河边的风沙,裹着长江上的浪沫,也浸着这铅山十年的雨雪风霜。
萝卜地就在竹篱东侧,约半亩见方。霜在叶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恰似撒了把细盐。辛弃疾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萝卜缨子,冰凉的霜粒在他指尖悄然融化。
他拔萝卜自有章法。先是五指张开,拢住缨子的根部,轻轻左右摇晃——这是试探,如同剑客出招前探察对手的虚实。待感觉到土壤松动,再顺着那股松动缓缓加力,同时手腕微旋——这是“缠”劲,是他从“辛氏剑谱”第三式“青蟒缠枝”化用而来。最后猛地上提,萝卜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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